PaO₂ 都在 50–60 mmHg:一位是橫膈無力、肺泡氧分壓先下降;另一位正在努力排出 CO₂,肺泡氧分壓仍高,動脈卻嚴重低氧。A–a gradient 如何分開這兩個問題?它又為何不能單獨診斷肺炎、擴散障礙或右向左分流?
《Pocket Medicine》第九版 PDF 第 105 頁 Figure 2-5:Workup of acute hypoxemia,其實連續進行三項生理判斷:肺泡裡原本可提供多少氧、血液為什麼沒有拿到預期的氧、增加 FiO₂ 為什麼有時不能讓動脈氧合恢復。本篇用三個可追溯的病例和原創機轉圖展開這些判斷;保留病例原始觀察與本篇估算的差別。先閱讀基礎篇的 SpO₂/PaO₂/CaO₂ 與換氣定義,再進入以下深究也可以。
第零問|A–a gradient 到底比較了哪兩個位置?
肺泡氧分壓 PAO₂ 通常由吸入氧分壓和 CO₂ 估算;動脈氧分壓 PaO₂ 由 ABG 實測。兩者的差 PAO₂ − PaO₂ 回答「動脈血為什麼沒有達到肺泡預期的氧分壓」。它不是擴散速率,也不是血液攜氧量,更不能直接推出哪一個肺區有病。
這個比較之所以有用,是因為 hypoventilation 會先使 PaCO₂ 增加,再依肺泡氣體方程式使 PAO₂ 降低。PaO₂ 跟著降低可以不需要額外交換障礙。相反地,PaCO₂ 偏低表示病人正在相對增加 CO₂ 排出;若 PaO₂ 仍低,更應解釋肺泡到動脈之間的落差。
第一問|兩個 PaO₂ 都很低的真實患者,為什麼 A–a 的結論相反?
先看原始病例,不要先算公式。
病例甲:87 歲男性。 Reddy 與 Josephson(2014)報告一名反覆高碳酸呼吸衰竭的病人。室內空氣 ABG:pH 7.33、PaCO₂ 53、PaO₂ 64 mmHg,原作者報告 A–a 18 mmHg。他曾有反覆意識改變、上肢神經學異常;床邊出現吸氣時腹部反而內凹,胸片呈雙側橫膈抬高。平躺的 FVC 比坐姿下降 22%;最大吸氣/呼氣壓力也下降。神經檢查、肌電與頸椎影像最後支持頸椎 C3–C5 區域的病變牽涉膈神經根。原病例全文。
病例乙:35 歲男性。 Li 等人(2026)描述從事含銦錫氧化物粉塵回收的工人。室內空氣 ABG:pH 7.41、PaCO₂ 33、PaO₂ 54 mmHg,原文 A–a 59.2 mmHg。HRCT 有雙側 ground-glass opacity、interlobular septal thickening,DLCO 約為預測值 26%。組織病理與含銦暴露證據支持 secondary pulmonary alveolar proteinosis(PAP)。經 whole-lung lavage 後部分指標改善,但後續仍有纖維化進展。原始 Figure 1 病程、Figure 2 HRCT 與 Table 1 肺功能。
病例甲的決策變化: 87 歲時,原書 age/4 + 4 粗估約 26 mmHg,A–a 18 未必異常。這使「低通氣導致肺泡氧下降」合理,但不會直接確診橫膈無力。真正讓病因從肺部氧合移向呼吸泵的,是仰臥 FVC 下降、paradoxical abdominal motion、最大呼吸肌壓力下降及頸椎神經學證據。胸片仍有積液或肺鬱血等其他問題,不能誤寫成「肺一定完全正常」。患者後來心衰肺水腫,也再度增加受損呼吸泵的負荷。
病例乙的決策變化: PaCO₂ 33 並不高,肺泡預期仍有相對充足的氧,但實際 PaO₂ 只有 54。A–a 擴大只能將問題指向額外的氧合障礙。是 HRCT、DLCO、病理、暴露史與檢體證據,才逐步建立 PAP 及相關職業肺病。DLCO 很低,不等於已經測出「肺泡膜擴散速率」或證明這名患者所有低氧都由 diffusion limitation 單獨造成;部分肺泡填充也會形成 low V/Q 或 shunt-like 單位。
至此,A–a 已經幫我們把兩條診斷路徑分開,但仍沒有辦法在病例乙內部量出 V/Q mismatch、true shunt 或 diffusion 各占多少。這正是下一問要處理的事情。
第二問|為什麼給 100% O₂,能改善 low V/Q,卻不一定克服 true shunt?
V 是肺泡通氣量(alveolar ventilation),Q 是肺血流量(perfusion)。真實肺臟是一群並聯的肺單位。Low V/Q 表示氣體有到,但相對於血流太少;V/Q = 0 是一端完全沒有通氣但仍有血流的 true shunt。反過來,有通氣卻完全無血流的區域,是 alveolar dead space 的極端。前者使血流未充分氧合,後者浪費通氣,兩者的危險並不等價。
為什麼剩下的好肺不能替 shunt 血液完全補氧?答案不在於把不同肺區的 PaO₂ 直接平均。血液混合的是氧含量 CaO₂:
如果設計一個純計算示範:80% 血液離開正常肺區時 Hb 飽和度 100%,20% 完全未氧合的分流血液仍為 SvO₂ 70%,假設 Hb 相同且暫忽略溶解氧,混合後約為 94%。這不是任何病例的實測,也不允許反過來用 94% 直接算出真實的 shunt fraction。
小麻所寫「true shunt cannot be overcome with 100% O₂」應理解為增加 FiO₂ 的效果受限,不是動脈氧合絕對不改善。因為好肺內溶解氧仍可隨 PaO₂ 上升而增加,只是 Hb 結合氧已接近平台。分流血液的氧含量又受到混合靜脈血 Cv̄O₂ 影響:若同樣 shunt fraction、但休克使混合靜脈血氧更低,最後的動脈氧合也可能更差。
真實病例|肺靜脈 97%,左心房卻剩 83%:哪一段血液被混入?
Allaham 等人(2025)報告一名 80 歲男性,跌倒肋骨骨折後有難治性低氧。疼痛造成淺呼吸原本是合理假說,但在高濃度氧支持下 SpO₂ 仍偏低,CTA 未發現能充分解釋低氧的肺栓塞或嚴重肺實質病變。Bubble echocardiography 顯示有右向左的心房層級分流,坐起來更明顯;心內超音波確認 PFO。
最有辨識力的是介入時的採血位置:肺靜脈氧飽和度 97%,左心房氧飽和度 83%。流出肺的血本來已充分氧合,到了左心房卻被低氧血拉低;這讓「氧氣不能通過肺泡」轉成「一股靜脈血繞過肺循環直接混進左房」的解釋。封堵 PFO 後無殘餘氣泡分流,次日室內空氣 SpO₂ 98%。原始病例 Figure 1–3 與介入前後敘述。
2026 年 Kakura 等人另有一例直立 SpO₂ 80–83%、仰臥 95–99% 的姿勢性分流,坐姿 TEE 比平躺更能看見 PFO 右向左流。這補上另一個維度:同一患者的 shunt fraction 可因姿勢改變,而非影像上的肺泡填充突然改變。原始 Visual Summary。兩例都不能推論所有 PFO 有臨床危險或一律需要封堵。
第三問|為什麼肺炎、ARDS、PE、ILD 沒有一對一對應的 A–a 分類?
肺炎與肺水腫中,有些肺泡還能吸入少量氣體(low V/Q),有些完全塌陷而血流保留(true shunt),也有仍保留交換的肺區。這解釋為什麼 pneumonia 同時出現在 Pocket Medicine 的 V/Q mismatch 和 shunt 欄:疾病名描述病灶,V/Q 描述每個肺單位在該時刻的生理。
提高 FiO₂ 主要增加仍有通氣之肺單位的 PAO₂;適當 PEEP 則可能打開可復張的塌陷肺泡,使一些 V/Q≈0 的肺單位重新變成 V/Q>0。因此兩者不能當成同一種氧合治療。但過高 PEEP 可造成過度擴張、靜脈回流或肺灌流下降,必須看呼吸力學與循環,不能把更高 PEEP=更多 recruitment 當成定律。
PE 的高 V/Q/dead-space 單位,是通氣到不了血流的地方,不會直接流出一股低氧血;低氧更可能涉及血流重新分配後的 low V/Q、混合靜脈氧下降及特定分流。PaCO₂ 仍可因呼吸代償而正常或降低。
ILD 的運動低氧也不等於證明單一 diffusion limitation。肺微血管內氧分壓平衡有時間限制,運動可能縮短紅血球通過時間;但 ILD 同時常有 V/Q 異常、微血管床減少及較低混合靜脈氧。DLCO 的下降又受到膜、血液容積與 Hb 共同影響。這就是 Li 病例不能單憑 DLCO 26% 把全部低氧都標成 diffusion 的原因。
| 當下資料 | 它回答的事 | 它還不能回答的事 |
|---|---|---|
| 已知室內空氣 ABG、A–a 正常 | 肺泡氧起點下降可解釋相當部分低氧 | 不能排除共存的肺部疾病,也不能直接診斷中樞/橫膈原因 |
| A–a 明顯擴大 | 有額外肺泡至動脈的氧合落差 | 不能單獨選定 V/Q、shunt、diffusion |
| 增加 FiO₂ 仍低氧 | 對補氧反應受限,應考慮分流與嚴重複合肺病 | 不能直接算 shunt fraction,更不是常規要求危急患者做 100% O₂ challenge |
| PV 97%、LA 83%+bubble study | 支持心房層級的低氧血混合 | 不是 PAO₂−PaO₂;仍需因果評估與適當介入選擇 |
| 活動才低氧、DLCO 低 | 氣體轉移/V/Q 或肺循環儲備可能不足 | 不能由一個 DLCO 值確診單純膜擴散障礙 |
結語。 A–a 是第一個定位問題,不是最後的病名。下一步真正要問的是:血液流過了哪些肺單位?哪些血流根本沒有接觸到提高的氧氣?已氧合與未氧合的血如何混合?最後再用影像、血氧採樣位置、病史和治療前後的證據,決定下一步是否合理。若病人已嚴重低氧,必要的氧療與呼吸支持不能因等待診斷計算而延誤。